www.199307.com
德龙说：“你又想斗谁哩？”
德虎咬咬牙说：“哼，光斗不解决问题，必须动真格的，杀一儆百。”
德龙惊吓一跳，呵斥德虎：“你这个半吊子，可不敢胡屌弄，你敢杀人？”
德虎咕哝说：“咋，杀人咋了？听说有的地方一夜之间把黑五类分子和他们的家属全杀光了。这叫斩草除根，你懂不懂？”
德龙怒不可遏，指着德虎大骂：“你这个混球，可不敢听风就是雨。国有国法，坏人自有法律制裁。历朝历代，草菅人命者绝没有好下场。你要敢胡来，我决不依你！”
德虎说：“刀我已经磨好了。”
德龙脸色大变，问：“你想杀谁？”
德虎将嘴附在德龙耳边说：“杀刘尧昌。”
德龙说：“那是咱亲堂叔呢，杀他做啥？”
德虎说：“他是反革命。”
德龙说：“什么反革命，不就是历史问题嘛。”
德虎说：“他买过咱家的地，卖地文书我都存放着呢。”
德龙说：“我听咱娘说过，那地是咱家自愿卖给他的。再说，土地都收归集体了，你算这个账干啥？”
德虎说：“咱爹活着时对我说过，不把二爷这一门灭了，咱们长门就兴旺不起来。”
德龙说：“把刀拿来！”
德虎说：“交给傻二叔了。”
“啊，你想借刀杀人？”
德虎说的刀是大马刀，是祖上传下来的。有四尺长，刀把上缠着红布条儿。当年德虎和德芹的曾祖父曾挎着这把大马刀，很威风过一阵子。他带兵和捻军打仗时，大马刀上肯定沾过不少捻军兄弟的血。
那傻二戴着红袖标，身背大马刀在村街上走来走去。狗见了他都躲着，人见了他都嘻嘻地笑，好稀罕哟，连傻二也造反了。
“傻二，你归哪一派？”
“嘻，你真傻。我哪派都不归。”
“你是独枪独马？”
“嘻，你真傻，我是司令你不知道？”
“你是胡司令吧？”
“什么胡司令？”
“《沙家浜》里的胡传魁，大草包。”
“你不想活了？”
“你敢杀人？”
傻二从背后抽下大马刀，上前去揪住那人的脑袋，那人哇哇叫着，抱头鼠窜。
傻二哈哈大乐，舞刀砍向一棵小槐树，刀光闪处，小槐树拦腰两断。一路舞着，鸡飞狗跳，噼里啪啦响，只见家家关门闭户，谁也不敢把脑袋伸出来。傻二一气儿杀到村头，对着尧昌上吊的那株柳树砍杀起来，手舞刀落，木屑飞溅，不一会儿，那株柳树伤痕累累，树皮脱落一圈儿。树上有一鸟巢，群鸟乱飞，嘎嘎鸣叫。
德龙跑过来，夺过马刀，说：“傻二叔，你疯哩。”
傻二气喘吁吁地指着德龙：“你傻，你兄弟傻，大傻二傻，一窝子傻屌。”
德龙晃着大马刀问：“傻二叔，你说谁是傻屌？”
傻二说：“谁傻？谁个傻屌？现在都是傻屌！”说着，扮了个鬼脸，嘻嘻笑着跑走了。
又乱了一段日子，大刘村成立了革命委员会，德龙当了革命委员会主任，德虎当了治保委员。治保委员专门管制“黑五类”，德虎经常给“黑五类”们训话，语气好像训狗一样，一训就是半小时。还规定“黑五类”们外出请假，按时汇报，相互监督，相互举报，“谁敢乱说乱动，就砸烂谁的狗头。”德虎还有一个改造“黑五类”的法宝，就是把最苦最重的活派给他们和他们的子弟。比如打扫公厕，去各家各户收屎收尿，再比如挖烂泥塘，淘机井，再比如修建主席台。那时村村修建主席台，这本来是极神圣的事，德虎却交给“黑五类”们去干。因为“黑五类”们听话，不敢打马虎眼，不敢打折扣，连屁也不敢放出声来。恰逢大热天，德虎坐在树荫凉下监工，手指上夹着烟卷儿，看到哪位动作慢一点，便跑过去踢上一脚，一口一个“驴熊”，满口脏话，骂得很难听。结果在很短的时间内，大刘村建成一座光明公社最大的主席台。又请县里的画家画了领袖像，写了领袖语录。从此，大刘村的村民每天上工下工都先到台前集合，早请示，晚汇报，高呼“万岁万岁万万岁”，“敬祝伟大领袖万寿无疆”。
德芹很快被勒令退出红卫兵组织，失去了“革命”的资格。学校里乱哄哄的，校长和教师都被批斗了，书也没法念了，只好回大刘村参加劳动。不久，又一顶帽子扣在头上，德芹和兄弟成了“可教子女”。“可教子女”者，即地、富、反、坏、右“黑五类”子女，只要和反动老子划清界限，好好劳动改造，是可以教育好的。这名目说起来好听，实际上是一个带着鲜明歧视意味的用语，是一种被打入贱民行列的标志性称谓。一旦沦为“可教子女”，自然比一般公民的地位低了三分。是介乎于公民和“敌人”之间的中间分子。教育好了，就进入了好人一列，教育不好就滑向“坏人”一列。德芹明白，这顶帽子一旦戴上很难脱掉，身为三等公民，还有什么前途可言？但他毕竟还年轻，以后的日子长着呢，总不能这样当一辈子贱民吧。德芹想表现表现，但一直没有机会。这年冬天，村里派他和他的父亲去老黄河滩里拉苇子，总算有了一次表现机会。
| 上一页:像头断了腿的卧牛 | 下一页:不愁没有时间去学习了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