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声呼唤他的名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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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华老岳让他仰躺在地上,大声呼唤他的名字。

  那士兵蠕动了一下眼皮,但马上又闭上了。漏进眼缝里的沙土使他难受得用牙在嘴唇上咬出了血印,却无法抬起手来擦一下。这时,徐如达听到喊声从地上跳起,扑到那士兵身上,好像有了他就能解除痛苦似的。华老岳一把将他拉开,喊道:“去找王天奇!”

  王天奇也是从地下冒出来的。他不慌不忙抖落满身沙土,跟着徐如达稳稳当当走过来,一看那士兵的脸色便呆然不动了。

  “你看怎么办?”

  “坑已经挖好,埋就是了。”

  “我是说,他病了。”

  “要入土的人了,还治病干什么?”

  华老岳愣怔着。徐如达俯下身去,听了听那士兵的心脏,害怕地后退了一步。

  “怎么样?”华老岳逼视着他,好像要从他脸上逼出希望来。

  徐如达哭了。

  “别哭丧了!他还没死!”华老岳疯了似的大叫着,招来所有人将死者团团围住,而他自己却喟叹一声,离开了人群,颓然歪坐到一个小土包上。

  风中,对死亡早已无动于衷了的王天奇在那里奔忙着,指挥人把尸体朝坟地抬去。那断断续续传来的哭声,让华老岳又一次将手举到了头顶,可他已经没有头发可揪了。

  天黑了,狂风之后的月亮出奇得大,也出奇得亮。,埋葬了死者的士兵们沉默着簇拥在扎过帐篷的遗址上,听华老岳异常沉重地告诉他们:“你们可以走了。”

  “你呢?你也走吗?”徐如达问。

  “我也走,但不跟你们一起走。我等待上级让我撤离的命令。”

  朱冬夏挤过来:“那我跟你一起等。”

  华老岳摇头:“你们都走,回去告诉上级,是华老岳把你们赶下山的。”

  “那我们……也不走。”

  “老徐,你不能带这个头,要死人的。”

  “人已经死了。”

  他悲哀地望着徐如达:“你这是在谴责我。”

  “没有……”

  “副连长是说,别人能死,我们也能死。”

  “不能死!”华老岳冲朱冬夏吼道。

  “可死是免不了的。”朱冬夏道。

  华老岳摇头:“人死了,我失职了,心里难过,十指连心哪!你们每一个人都让我牵肠挂肚,你们不能再死,我也不让你们死。死一个就是剜我一刀。可是,已经死了两个了,而我这个连长却好好的。”他说着,眼光急闪,忽又喊道:“马大群,把你那把刀子给我拿来!”

  马大群狐疑不决地立着,听连长又喊了一声,才从背着的挎包里掏出那把户撒猎刀,递过去。

  谁也没有猜测到连长会干什么。

  华老岳将袖子挽了起来。眨眼间,他将刀尖刺向了自己的右小臂,飞快地横竖划了两下,血像泉水般涌出来,须臾染红了胳膊,无声地朝下滴着。马大群这才跳上前,将刀夺了过来。房宽过去,心痛地捧住那滴血的胳膊,就要用自己的衣袖擦。华老岳用另一只手将他推开了,目光黯郁地望着大家说:“你们死一个,我就剜我一刀。你们万一死光了,我也会将我剜死的。我不能一个人活着,也不能活得比你们更好。”

  没有人再说什么。他们都明白,到了这种意气用事、肝胆相照的时刻,自己是决不会第一个离开连长的,尽管他们憎恶过他的粗暴,并且现在仍然像害怕这充满残杀之气的荒原一样害怕着他。但粗暴和野蛮有时也会产生魅力,成为凝聚集体的力量。

  “现在,愿意走的就走吧,愿意留的就留下。”

  “连长,别说了。”朱冬夏眼里噙满了泪水。

  马大群悒悒地盯了朱冬夏一眼,朝地上啐口唾沫。眼下,他只能这样表示内心的不安了。他听到一声沉重的长叹,搭眼望去,见一直在不远处观望着的王天奇,用那张黑得发亮的脸无所顾忌地承受着残风的吹打。他身边的冯高川瞪起一对惊异的杏仁眼,嘟哝道:“傻了,傻了,哪有这样全体都去死的。悠着点儿,就是想死也要慢慢来,一个一个的,死得快了,连哭也来不及了。”

  “人说话,狗打岔。”马大群凶狠地攥起了拳头。他并不知道为什么要把火气撒向一个和自己的想法差不多的人。

  朱冬夏拉住马大群:“他说得对,我们还是不要去想死了。”

  “又是你能。”马大群甩开他。

  华老岳赞许地望望朱冬夏。

  荒原彻底消逝了,也消逝了风声人语。漆黑的夜色里,王天奇点燃了一堆牛粪,于是红色的火苗便成了整个无边世界的中心。人们朝那里簇拥过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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